戴耀廷:我不完美
2013-4-9 6:30:39
蘋果日報
沒有人會質疑戴耀廷的動機和信念,由一個溫純學者設計的佔領中環行動,令整件事增添說服力。假如佔中日後成功達標,戴耀廷是「意外英雄」,他從沒爭取過站
在最前中央位置。不管他怎謙虛地貶低自己在行動中的重要性,事實是佔中「等於
」戴耀廷。這是我最感疑惑的地方,爭取真普選是大至難以想像的工程,領導者在未來一段時間須面對來自四方八面的壓力,戴耀廷準備好未?我不客氣地跟這位學
者說:「坐監可能是你將要面對眾多壓力中,最容易應付的一種。」我關心,也擔心。最理想的食飯地點是中環,本來我想找一個居高臨下的地方,但考慮到要兼顧訪問、吃飯和拍照,最後打消念頭。根據我對中環地理的認識,佔中最有效率方法,是 佔領皇后大道中和畢打街交界,我想到最近這裏的餐廳是 Jimmy's Kitchen。戴耀廷未來過,不過我相信李柱銘等大狀和議員一定來過 ,佔中期間,Jimmy'sKitchen可能扮演重要角色。
戴耀廷說這餐飯是他當日第三個訪問,他的態度是來者不拒。他說前一天便接受五位中學生訪問,他覺得每一個訪問同樣重要,因為五位學生中,有一位可能成為特 首。關於佔中信念和行動大綱,坊間已有很多分析,我這方面無甚經驗,能增值的地方不多,我最有興趣認識戴耀廷這個人。具體一點,我最有興趣知道,戴耀廷有 沒有能力帶領支持者逐步走向預計 2014 年 7 月舉行的佔中行動?
訪問前幾天,我公開表態參與佔中,但表態前我未見過戴耀廷,我笑自己弄錯做事的次序,應該先認識掌舵人,才決定是否上船。戴耀廷即刻食住上:「雖然我有我 的作用,但這件事已有了自己的生命力,不是靠一個人。」其實,整餐飯戴耀廷都是在解釋,佔中這件事特別之處,是「信念」比「人」重要。
參與社運 多年來只企後排
也難怪戴耀廷覺得有必要解釋清楚,他參與社會運動 20 多年,從來的角色都是學者,永遠企在後排,甚至不企出來,只擔任幕後軍師。突然之間,一文激起巨浪,身為作者,他勉為其難地成為行動的領導者。「提出這信 念,我代表着一點,很多條線從四方八面在我身上經過,我成為這些線的連繫點。這些線越織越密,成為面,有了面,或者再見不到點,到時我可隱藏在下面。」我 打斷他的說話,這是理論,實際是沒可能,行動和人不能分割。戴耀廷苦笑說:「我逐漸明白這現實。」
這件事發展之快,令人吃驚。戴耀廷提出佔中之後,最初時其他人對他沒期望,記者訪問戴耀廷,其中問題是他會否出席;即是說,短短三個月前,大部份人視戴耀廷為提出信念的學者,還不清楚學者會否參與由自己提出的行動。
可是,一場社會運動需要有象徵,虛無信念不及真實面孔,行動支持者需要見到一個人,支持者把自己的理想投射到一個活生生的人身上,而這個人是戴耀廷,不管 他願意與否。稱戴耀廷為「意外領導者 」可能不完全貼切,俗語說:「有強姦,冇焗賭。」戴耀廷有大把機會向外界表明,他的角色是設計者,他會以個人身份參與佔中,但他沒打算領導這個行動。戴耀 廷沒拒絕領導者角色,因為他相信佔中的信念,因為他知道佔中需要他,因為他認為自己準備好去擔當領導者角色。佔中未來會發生很多事,不過到目前為止,最神 奇的事,我認為是佔中遇到戴耀廷。
戴耀廷的太太問他,假如事前知道寫完這篇文章,會發生一連串事情,把他推到領導位置,他會否寫這篇文章?戴耀廷的答案平和而堅定:「一定會寫,既然目標是 我認同的目標,我應該依照自己的信念去做。佔中的信念包含我過去 20 幾年學術研究成果,能夠學以致用,即使事前知道我須付出個人代價,我也一定會做。」
「這件事中我有一個可發揮的角色,雖然這未必是我最希望的角色,但我知道現實,知道形勢發展需要有一個領導者,我樂意去做,最初可能有點不習慣,但想深一 層,我擁有成全這件事的知識和能力,我無法推卸。」戴耀廷坦言,他的「稱職 」,是分階段的,佔中初期工作牽涉論述較多,例如公開商討便是他鼓吹多年的概念,距離他的 comfort zone 不遠,下一步牽涉政治談判的工作,他會感陌生,所以他需要幫忙。
信仰對戴耀廷很重要,他是虔誠基督教徒,他把自己在佔中的角色,比喻為傳道者。戴耀廷不希望佔中成為一個由「教主」帶領的行動,這行動應該以信念為中心, 設計上不是靠一個組織或一個人。戴耀廷的計算是,當信念進入另一個人身上,信念會生根,會擴散出去,會製造另外一個傳道者。
感觸嚎哭 信仰成抒發渠道
「佔中跟我的信仰有很大關係,純粹我一個人去面對壓力,我面對不到,佔中是我信仰上的歷程。」學者談信仰,也有理論基礎,戴耀廷指他多年來在基督教界,發 表很多文章,關於法律、神學、公義之間的關係。戴耀廷從信仰中尋找實踐公義的方法,有了信仰,他認為可超越個人力量,過去一段時間支持着他的力量,很大程 度是他的信仰。
由平靜學術生活,一下子變成公眾人物,戴耀廷難免經歷大上大落的情緒波動。不過,戴耀廷認為自己平日是情緒穩定的人,暫時應付到情緒起伏。「我性格上頂得 住,但我不想假裝自己是一個很堅強的人,我有不堅強的一面。」戴耀廷透露,前幾天在一班他很信任的教友面前禱告,談到佔中,一時感觸,他喊得很厲害,教友 為他祈禱。「我需要釋放自己的渠道,信仰支持對我很重要。」
「我太太說,佔中用盡我一生積累的所有東西,包括學術研究、性格、信仰等,全部派上用場,兼用到盡。太太說,做完佔中,我這生人可以夠皮,以後其他社會事 我可以免役。」佔中突然間成為社會熱門話題,香港人感到真普選的重要,提出者是表面上弱不禁風的書生,跌跌碰碰地要擔起領導者責任,旁觀者怎能不擔心。對 手是來自北京的國家機器,這對峙是大衞對哥利亞。戴耀廷說:「大衞手上都有五塊石頭,我連石頭也沒有。」
神奇的地方是,這位沒有石頭的大衞,可能是最有可能帶領香港人爭取到真普選的真命天子。面對強橫對手和冷漠香港人,佔中領導者須智勇雙全,外面能以堅實信 念感染群眾參與,內裏抵受着壓力。假如佔中領導者是政治人物,可能根本引不起香港人興趣,北京可能拍手叫好。面對戴耀廷,卻是另一回事,北京怎麼對付他? 戴耀廷擁有深厚學術基礎,跟他辯論理論,是他的強項;擾亂他的情緒,當然有可能,但他的情緒比平常人穩定,基數低,亂前有充足緩衝空間;他擁有信仰,是他 心靈靠山,又可當作為情感抒發渠道。用道理抑或用惡,北京要想清楚。
警惕自己 怎抵受權力誘惑
突然之間,香港需要一個人,帶領群眾走上真普選之路,這個人是事前沒有人估到的戴耀廷,而戴耀廷竟然準備就緒。連他也不察覺到自己一直準備好,因為他從沒 想過有一天會擔當領導位置。原來他一生經歷,就是為他準備做好這角色,他是日日擔水的小和尚,是和美斯一起練波的後備,是在歌星後面的和音歌手,不知不覺 間練成紮實武功。當佔中這信念開始萌芽,要找一個人來領導,這個人遠在天邊就在眼前,是佔中始作俑者。戴耀廷製造佔中,佔中有了生命,自己選擇領導者,選 了戴耀廷。
「我的性格不介意表露軟弱一面,我有恐懼的時刻,而我不介意給人家看到。我是一個膽小的人,我會驚,我當然有去想我的家庭會變成怎樣,我自己會變成怎樣一 個人。我經常警惕自己,我今日是一個擁有權力的人,我說的東西有份量,但我知道擁有權力是危險的,不管初時理想多崇高,權力也令人腐化,我抵受到權力誘惑 嗎?」
「我不完美,我是學者,很難跳出學者的框框。正是因為我不完美,我需要其他人幫手,佔中不可能是我一個人的事。我未必想得透徹,所以其他人請踴躍給意見。 其他人有不同觀點,我很想聽。我沒有所有答案,佔中是一件發展中的事,有一大段路要行。」戴耀廷指社運中人對佔中最大批評,是不打鐵趁熱,在群眾情緒高漲 時立即行動,慢慢等到明年,中間太多變數。戴耀廷有他的時間表,認為時間在他一邊,代表着優勢。
戴耀廷認為佔中其實很簡單,他在問香港人兩個問題:一、香港人是否覺得民主對香港重要?二、假如是重要,香港人是否願意付出代價?不過戴耀廷不會隨便問這 問題,因為他覺得不公平:「我只講,聽者不需要表態,我不會問人去唔去佔中。參與者須承受罪責,這決定很個人,每人計算不同。」
我想談壓力,特別是須面對的壓力。對於戴耀廷,壓力不單止是失去工作,我很難想像香港大學會因為佔中,解僱一位任教 20 多年的教授;壓力不單止是坐監,坐監可能是較能清晰計算的一種壓力;壓力不單止是受到家人和教友的質疑,人隨着時間會變,或者他始終有辦法說服他們。我想 談的壓力,是來自北京或有關人士的各種政治壓力。當北京鎖定戴耀廷是敵人,是威脅國家的總指揮,會出現甚麼壓力,我不敢想像。
「假如是黑材料,我冇辦法,我真的做過的話,須承擔後果。至於威脅人生安全的壓力,我要相信香港法治。我始終相信香港跟內地不同,我這篇文章在內地刊登,可能已觸犯了內地法律。」
壓力難擋 佔中靠信念撐起
戴耀廷有沒有擔心過,因為抵受不到壓力,自己不能堅持下去?「沒有人可保證自己的能力,我不能保證自己可一直做下去。我惟有盡快建構一個平台,由信念而不是個人來支持。到時候,佔中失去戴耀廷,短期或者失去焦點,只要信念仍在,佔中可長期繼續下去。」
佔中弔詭地方,是假如它搞不起來,對戴耀廷個人最安全,那時候北京懶理,他已盡了學者責任,是香港人認為普選不重要。假如佔中進展良好,是對戴耀廷個人最不利時候。現在,時間尚早,或者我不應多想。
戴耀廷馬不停蹄接受訪問和解釋佔中信念,是希望從與不同人交談中,領略到有用的新主意,他一路談一路改進佔中細節,傳道變成學習。戴耀廷和我拿起咖啡杯和 茶杯,預祝佔中達標,他說:「這個訪問的訊息我清晰接收到,你擔心我頂唔住。」我確是擔心,但我很難想像佔中可遇到另一個更稱職的領導者。前面會有大風 浪,我慶幸戴耀廷是我坐這條船的舵手。
佔中歷史
戴耀廷在兩年前第一次提起佔中這概念,當時政治背景是五區公投,他從理論角度談論以一萬人圍堵街道的可能性,作為社會運動模式,當時他未把堵路概念,結合公民抗命的元素。文章刊出後,兩年來沒有人談論。
2013年1月16日,戴耀廷在《信報》再撰文提及佔中,這次他結合公民抗命元素,即是參與者須準備承受罪責。戴耀廷的信念來自馬丁路德金 1963 年寫的公開信「The Letter from Birmingham Jail 」。
《信報 》文章刊出後,在網絡上引起一些討論,但不算太熱烈。戴耀廷笑說,他的文章在《信報 》刊登了七年,一向不受歡迎,除了小撮高官和學者,乏人問津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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